不二之境｜浑源圆觉寺从悬空寺下来，回浑源县城。永安西街向西，转入巷道。圆觉寺山门嵌在两排民居之间，不高，木色陈旧。院墙外侧，立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。

进寺门，正面便是塔。九层八角密檐，砖砌实心，不可登临。塔基须弥座高约四米，上浮雕伎乐、力士、狮子与莲花。其中一幅妇人半掩门扉，半身探出，神态安详。塔身青灰，檐角悬铁铃，塔顶铸铁翔凤一尊，可随风旋转。

猫卧在塔基下。院墙外早市声断断续续传来，草地上有流浪狗闲走，天空白云缓移，鸟雀掠过塔尖。

午后起风，风铃低钝作响。云层转厚，天色渐暗，雷阵雨骤至。雨线斜打塔身，青砖浸成深黛。猫缩在塔基凹处。雨不过一刻钟便停，日光复出，塔色复淡。猫仍在原地。

“不二”二字，出自《圆觉经》。
经文开篇：“如是我闻，一时，婆伽婆入于神通大光明藏，三昧正受，一切如来光严住持，是诸众生清净觉地……于不二境，现诸净土。”

塔身是佛塔，塔座却雕满市井人间。伎乐、妇人、市集百态，与狮子、力士同刻须弥座上。佛经与日常，本无分别。

绕塔而行，无起点，亦无终点。檐角风铃，有风则鸣，无风则寂。

夜里十点，寺门已闭。塔身射灯自下而上亮起，青砖染作金黄。周边民居灯火稀疏，古塔孤立于夜色。塔顶翔凤无风不动，塔光越墙，落在寺外人行道上。

白日青灰，融于市井；夜晚鎏金，卓然独立。

悬空寺距圆觉寺约四公里。一建于北魏，依峭壁凌空而筑，木梁嵌山，栈道高悬，最高处离地五十余米，与北魏皇室、天师道寇谦之相关，是敕建工程。

一建于金代，由僧人玄首发愿，信众捐资而成。塔砖上尚存布施题记，刻着捐献者姓名、籍贯、数额，无皇权背景，无政治渊源，只是一座民间寺院。

一座出自皇命，一座起于众筹。

可雷阵雨来时，两座寺同在雨中；雨霁之后，又共沐一片月光。

圆觉寺本有山门、天王殿、大殿、配殿，院落完整。上世纪三十年代，木构遭焚毁，配殿无存，只一座砖塔，八百年不倒。

铁凤遇风仍转，铁铃遇风仍鸣。墙外早市依旧喧闹，猫依旧守在塔基。

夜间灯光一照，砖成金色；灯灭，便重回青灰。两色，皆是它的本色。